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浣纱自苎罗(25)

  宫锦手握长缨,骑在马上,虽是武将,却一身书生气,温润知礼,与旁的粗人都不同。

  他骑马缓缓而来,手轻轻握住缰绳,烈烈晚霞皆作背景,轻声笑道,

  “姚小将,今日我二弟没有时间,便让我来与你练箭。你可要好好练,这长隐一关,我们人数处于劣势,只怕要靠你这百步穿杨,五心连珠来阵前压制了。”

  彼时的姚远虽不算粗人,但却是新兵里最高大,武艺最高超的那个,五心连珠是他独创招式,同时将五只箭射出,且箭箭中的。宫韫看中了他的能力,特派他阵前作冲锋,压制敌军气焰。

  姚远咧开嘴,一口白牙,笑道灿烂,

  “好。”

  夕阳格外长,偌大的草原上,天地间,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  姚远射箭中鹰,宫锦笑吟吟地翻身下马,将之捡起,

  “今夜可借此鹰加餐了。”

  姚远朗声大笑,而天上正好群鹰飞过,姚远抬弓,猛地又射下五只鹰。

  姚远大声道,

  “宫将军,麻烦你把鹰都捡起来。”

  宫锦不急不恼地一直捡着,面上还带着谦和的笑意,宫锦的长相略腼腆,唇薄嘴小,眼睛内双,眼尾轻轻带出一个翘起的弧度,笑起来似半弦月一般,眼中有明月清风过。皮肤极白,一点也不像武将,身姿也比一般的武将单薄。

  只看外表,大抵没人能想到,这是战无不胜的镇国大将军。

  姚远一直射着,不知道为什么,他感觉自己似乎是有意要表现一般,不停地射着,然后让宫锦跟着捡。

  每次总是得意洋洋道,

  “宫将军,那儿又有一只,且看我把它射下来。”

  话音未落,便将之射下。

  姚远笑得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,看向宫锦,却正好对上宫锦的视线,宫锦的眸光温柔和煦。

  姚远却一瞬有些僵住。

  宫锦却提着满手的鹰鸟站在草里,轻声道,

  “姚小将,别射了,就这些已经够了。射多了必定惹得此处鹰群不满,鹰为凶物,还是少碰为好。”

  宫锦语气中毫无责怪之意,姚远却一瞬红了耳朵。

  姚远大大咧咧地夺走了宫锦手中的鹰,

  “宫将军这般瘦弱,还是我来才好。”

  说着,姚远已经提着鹰骑上马,余光撇向宫锦,宫锦却站在原地看着他,眸子里的意味不明,映衬着漫天霞光,像是要将人蛊惑。

  鹰击长空,飞过苍穹。

  姚远拿着大碗,再次一饮而尽。

  耳边恍然是宫锦温吞缓慢的声音,

  “姚小将,你单打独斗虽拔尖,但打仗到底是要讲行军布阵,要所有士卒的能力都能发挥到极致,配合到极致,才能打胜仗。”

  姚远看着天上飞过的苍鹰,粗砺的手握住酒碗边缘,

  现在,他不再是只会单打独斗的人了。

  他也会领兵布阵,不战而屈人之兵了。

  可是,宫锦看不到了。

  沈烨道,

  “宫家到底要做什么事情,要这样假装败绩,隐瞒十数万大军实力,而不一朝猛攻,剿灭西青?”

  姚远眸中隐隐约约的天色倒映,似乎带上几分笑意,

  “是为了一个亏欠良久的人。”

  也是他,终身不可见之人。

  云台下。

  百姓动容,一群书生站到宫韫身边,

  “宫将军,我们说过,若是您出战,我们必定生死相随,您作战,我们也必定毫不退避,跟随而去。”

  “修身不言命,谋道不择时,今日,就是最善之道,最善之时,我必择正道而行之,誓死追随,剿灭西青,陪宫将军凯旋而归。”

  宫韫面上严肃,

  “此去鄞州,仍可招旧部同去,你们,镇守长安,为百姓们监督长安,阻止犯上作乱扰乱民生之人胡作非为,若有,有笔如刀,有文如戈,必定诛之,以保万民,如此,我便没有了后顾之忧,也可安安心心地出战,事半功倍。必定更早收复鄞州,凯旋归来。”

  书生们闻言,皆大喜,能力能被宫将军肯定,被委以重任,自然是莫大之荣誉。

  “宫将军,既然如此,我们必定守护长安,静等宫将军归来,见长安繁华似锦,大路着虹。”

  元帝见众人的注意力皆转至宫韫身上,且对宫韫言听计从,崇尚至极,不由一时气沉。

  元帝的眉头皱起,却佯作关切道,

  “宫爱卿何必担忧,这长安有朕看护,怎会出错?宫爱卿放心去便是。”

  宫韫却转过身来,直直地看着元帝,

  “陛下说得是,只是最让臣担心的,就是由陛下来看护这长安。”

  宫韫语气平静,却似扔了一颗惊雷在众人之中。

  宫将军…这是要直接与陛下对上?

  这般大胆和直接,陛下必定是做了极对不住长安百姓的事情,否则,宫将军怎么会这么说?

  元帝见众人看向云台的眸色各异,带着怀疑。不由得热血上涌,喉咙一股腥甜,元帝却生生忍住了。

  他好不容易才让百姓对他之前恶行有所动摇和改观,如今宫韫轻飘飘一句话,竟然就让众人再度倒戈相向。

  这今日域中,究竟是谁家之天下!

  他的子民,为什么爱宫家,尊敬宫家,胜过尊他爱他?

  明明,他才是皇帝。

  元帝眸底冰寒,待西青退兵,等着这个嚣张跋扈的宫韫回来,他必定要将宫家碎尸万段。

  宫韫毫无情绪的眼神,在元帝眼中,却都是令自己被变成笑话的嘲讽之笑。

  元帝道,

  “这些书生纵使要记录些什么,也只怕未曾深入朝堂,不能尽解。爱卿怎出言,要这些人记录法案之类物事。还是说,朕才是那个值得防备之人。”

  宫韫看着元帝,

  “陛下,怎么会呢?草民乃一介武将,怎可能明白这些事情,只是,镜花水月终有时尽,是非因果自有人能来判定,堵不住悠悠众口,拦不住消磨人心,是对是错,不可能有人比百姓自身看得更清楚,无论旁人如何辩解,如何污蔑他人自己脱罪,终究是做过,只要是做过,就一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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